新京报记者郭懿萌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张彦君
92岁的吕明璞头发灰白，身穿红色中国队队服，他弓着身子，在蓝色跑道上原地小步跑动，等待队友手里的接力棒。他是2026年8月举办的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4×100米接力的最后一棒。
刚接过棒，吕明璞按自己的节奏跑过弯道。最后五六十米直线，他突然加速，双臂摆幅加大，抬腿节奏加快，橙色钉鞋一下下砸在跑道上。
看台上，64岁的儿子吕怡举起手机，镜头追着父亲。身旁的欢呼声随着父亲的加速一浪高过一浪，不停地有人问：“这是谁？”还有一位东北大姐激动得差点掉泪。
这场接力赛，由于高龄选手人数不够，只有中国一支队伍，而中国代表团只有3名85岁到90岁的选手，凑不齐4个人，只好请吕明璞“降组”参赛。即使走到终点也是金牌，但吕明璞还是选择了加速冲线，用力比赛。
吕明璞冲刺的视频很快在网上爆火，有人看得热泪盈眶，有人评论：“爷爷跑得像风一样自由。”
过去数十年，吕明璞担任过单位篮球队队长，参加过冬泳，后来转战田径，从国内赛场比到世界大师赛。92岁的他，被时间推着向前走，却从不害怕。
在吕明璞身后，还有一支平均年龄65岁半的济南大师田径队。他们中不少人从退休后才开始训练，却依然活跃在赛场上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“老去”。
▲10月9日，92岁的吕明璞练习跳远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92岁，跑进世界赛场
10月9日，山东大学千佛山校区的田径场上，吕明璞抬腿助跑，高高跃起，跳入沙坑中。
“两米三，破个人纪录了！”济南大师田径队的队友王铁柳帮吕明璞拉起卷尺，测量距离。吕明璞保持着每天运动的习惯。他把时间平分给羽毛球和田径。
早晨7点起床，吃过早饭后，他就坐公交前往山东大学千佛山校区。不备赛时，他沿着田径场慢跑，或是做跳远等专项训练，保持肌肉记忆。
今年8月底，92岁的吕明璞参加韩国大邱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，报了100米、200米、400米、4×100米接力、跳远、三级跳远6个项目，斩获2金1银1铜。
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（WMA）是国际田联认可的世界级比赛，每两年举办一届。据韩国大邱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官网介绍，首届大赛于1975年在加拿大多伦多举行，比赛鼓励年满35周岁的田径爱好者，按每5岁划分一个年龄组别报名参赛。本届比赛共有106个国家的7000多名运动员参赛。
这项赛事在吕明璞所在的跑友圈广为人知，跑友们把它俗称为“中老年奥运会”。除此之外还有亚洲大师田径锦标赛和中国田径大师赛。本届韩国大邱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，中国队共有105人报名，吕明璞是年龄最大的。
这是吕明璞第一次参加世界级比赛，从去年冬天起，他就开始备战，队员里有退役的运动员为他做指导。天气冷，不能太拼命，但他仍天天坚持训练。练了几个月后，吕明璞觉得自己的腿“溜出来了”，再怎么跑腿都不疼。
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把握，对比赛的心态也很放松。在韩国比赛时，100米跑他看到前三名选手实力太强，索性不玩命追，拿个第四他也很高兴。400米跑不是他的强项，又是他参加的最后一个项目，他跑了第六，和朋友庆祝道：“六六大顺，安全万岁！”
吕怡把父亲比赛的视频发到网上后，迅速火爆。从韩国回来的那天，夜里11点半抵达济南，5家媒体联系吕怡，想去给吕明璞接机；就连外出吃饭，隔壁桌食客认出他，也要求合影留念。
▲吕明璞获得的奖牌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85岁，迎来人生高光
年轻时，吕明璞的运动水平并不出众。一路走到今天，直到站上领奖台，唯一的方法就是坚持。
学生时期，他百米跑的最好成绩是13秒6，在班里排不上名次。毕业后，他到山东省化工系统工作，闲时在单位里打篮球。他篮球水平不高，只靠速度拼抢。但他人缘好，爱张罗，被同事们选为篮球队队长，平时联络兄弟单位一起打比赛。
退休前，他报名了冬泳队。从刚下水时像“蘸糖葫芦”一样跳出来，但他坚持了10年，在山东省冬泳锦标赛上拿了50米自由泳第一名。
▲吕明璞刚退休时练习冬泳。受访者供图
20年前，吕明璞加入了济南大师田径队，大家平时一起训练，报名参加国内外比赛。
2005年，71岁的吕明璞带着老伴一起参加全国老将田径锦标赛（中国田径大师赛前身）。他报名了百米赛跑，老伴则参加健步走。第一次参加全国级比赛，吕明璞跑了15秒16，拿了铜牌。这次经历让他备受鼓舞。
人生的高光则是在2019年的亚洲大师田径锦标赛，85岁的吕明璞“降组”参加80-84岁组4×400接力赛。中国、日本、印度三支队伍同场角逐，吕明璞担任最后一棒，接棒时中国队落后对手日本队二三十米。
日本队第四棒是那一届锦标赛200米栏冠军。吕明璞没有多想，按照平时训练的节奏：前100米“4步1呼”，一点点加速，到最后100米“2步1呼”。在250米处，吕明璞完成反超，冲线时拉开对手近30米的距离，最终中国队夺金。
比赛结束后，4位80多岁的老人将国旗举过头顶，朝向北方祖国的方向，喊了一声：“我们赢啦！”
在田径场，重新年轻
济南大师田径队现有37名队员，最小的35岁，最大的92岁。组建者江铁军统计过，队里凡是参加过全国比赛的，成绩最差的也拿过银牌。
81岁的江铁军年轻时搞技术出身，刚创建田径队时，他买来两本田径技术和规则的书籍学习。此后20多年的摸索和交流中，他逐渐成了队里半专业的教练。
江铁军觉得，每个人身上都有亮点，只是很多人一生都没有找到，平平淡淡就过去了。既然队员们选择了田径，他平时便留心观察谁在哪个项目上有特长，帮他们出主意。
▲吕明璞和济南大师田径队的队友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队员王铁柳在2000米障碍跑特长就是江铁军发现的。2013年，55岁的王铁柳从医院退休后加入了济南大师田径队。最初，她只是为了减肥。田径训练让她如愿以偿，体重从140斤降到100斤左右。
江铁军发现王铁柳的爆发力不行，耐力却很好，于是鼓励她尝试2000米障碍跑。
2016年，亚洲大师田径锦标赛在新加坡举行。王铁柳第一个冲过2000米障碍跑终点，还没走下跑道就哭了。“朋友以前都说我身上没有任何体育细胞，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跑第一名。”
她还喜欢上了跑马拉松，每年都要跑半马，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15分钟。
退休前，王铁柳在医院工作，生活两点一线。退休后，她去了6个国家参加比赛，国内的城市更是不计其数。今年在韩国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上，她获得2000米障碍跑银牌。9岁的外孙女天天炫耀：“姥姥是世界第二”。
“人退休后最缺自信心，觉得自己没用了。拿到奖牌，往领奖台上一站，心情不一样。人凭一口气，有这口气，后半生质量就高。”江铁军说。
每场大师田径赛，江铁军都给每个参赛队员写赛场纪实，点评他们的优势劣势，到现在写了约30万字。从2004年至2026年，济南大师田径队参加国内、国际大师田径赛42场，共获得奖牌993枚，其中497枚是金牌。
77岁的赵玲从2005年参赛开始，一共获得了21次金牌。今年是她第一次参加世界级比赛，她报名了4项比赛，三项摘银，七项全能夺金。站在领奖台上，听到国歌响起，她激动得流下眼泪。“这些年的付出没有白费。”
年轻时，赵玲在电力系统工作，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出去跑3000米，一直坚持下来。退休后，她加入了济南大师田径队，每天8点半到11点和队友们在田径场上训练。
她喜欢这种有规律的生活，田径场让她有安全感。“退休后生活好像更忙了，但忙得高兴，身体比一般同龄人壮得多。”队友里，赵玲最佩服的就是吕明璞，自己比完赛总有懒惰的时候，但看着大自己15岁的吕老天天运动，这种精神感染着她继续坚持。
连续两年，队友们在田径场给吕明璞庆生。去年，他们买了蛋糕、寿桃、糖和啤酒，在运动场上给吕明璞过生日，给他起外号叫“19岁的小伙子”，今年外号晋升为“29岁的小伙子”。有队友起哄，吕明璞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90多岁还在体育场上过生日的人了。
▲今年6月，队友们在田径场上给吕明璞过92岁生日。受访者供图
“不能不服老，但也不能总想着老”
人一上了岁数，参加高强度运动难免让儿女担心。这届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，济南大师田径队里71岁的张炳峻报名了男子十项全能。在两天内，他要完成100米跑、铅球、400米跑、撑竿跳高、标枪、1500米跑等十个项目。
张炳峻的儿子学体育出身，听到父亲报名的决定，脱口而出：“你是想不开了吗？”在儿子看来，十项全能是田径比赛中最难的项目，只要一个项目受伤，就可能满盘皆输。
张炳峻此前没有报名过十项全能，撑竿跳高也是比赛前临阵磨枪学的，但最后成绩超过4000分，排名第5。他的成绩让儿子很惊讶，“70岁拿4000分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▲10月9日，张炳峻在田径场边做训练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吕怡也在一次次比赛中理解了父亲。只要站上田径场，父亲整个人就精神了。有一次打羽毛球，为了抢一个球，父亲左膝盖挫伤，养了十来天，那些日子他憋在家里闷闷的，吕怡都看在眼里。
“他离不开运动场。”现在吕怡不再把田径看作父亲的爱好，而是把父亲看作一个高龄运动员。“他享受着自己的坚持。”
常年运动也让吕明璞的身体素质格外好。他没有任何基础疾病，这些年没住过院，换季也从不感冒。他常说：“多运动，少得病，少受罪，少花费，何乐而不为。”
2024年在青岛比赛，当时90岁的吕明璞在跑100米时摔倒。江铁军在看台上捏了一把汗，但他看到吕明璞立马爬起来继续跑。“常年运动的人摔一下没事，运动少的老人摔一下可能就有大麻烦了。”
脑子里不想服老，但体力上的衰退，吕明璞心知肚明。家门口的马路是个小斜坡，以前他健步如飞，现在走得快点就会喘。以前他骑自行车去体育场，还曾为此和儿子吕怡吵过一架。但90岁时，他妥协了。他知道自己确实变老了，骑车久了有危险。
不过他觉得，人不能把年龄当成负担，“不能不服老，但也不能总想着老。”
今年吕明璞国内外参加了6场比赛，随着年龄增大，能和他同组参赛的人越来越少，但他也有自己的目标：破全国纪录，乃至世界纪录。
近三年的中国田径大师赛分别在青岛、哈尔滨和长沙举行。据吕怡介绍，吕明璞三次破了90-94岁组别的200米跑全国纪录，将成绩从56秒94提升至48秒18。此外，该年龄段100米、200米，跳远、3级跳的全国纪录，也都属于吕明璞。
吕明璞还有更远的目标。2028年的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在荷兰举办，届时94岁的他还想站在田径场上。
值班编辑 康嘻嘻 实习生 刘文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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